《诗经》载:十月获稻,为此舂酒。多么美好的意象,丰收的秋塬上,人们洗米备皿蒸煮酿酒,愉快地劳作着,有歌声、饮烟缭绕在旁,美好。我还一厢情愿地认为,这事一定是女人所为,这个富有灵性的东西一定出自女人的手:袖子高高地挽起,细长的腰间扎有围裙,秀美的脸庞上有汗水粘了细细的发丝……粗笨的男人只配去出酒糟。
一直以为这个世界太缺少情致了,酒是唯一的例外。不然,它怎么会有如此永恒又所向无敌的魅力,让古往今来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喜欢它,在欢乐的时候、悲伤的时候,无一例外地以它来助兴来释怀。
酒的妙处在蒸发,在发酵,在酶的催化。一种大米或薯类的固体物质,经过催化,变成了液体,那是原物质的另一种形式现世,是原物质的精华或灵魂现身;同样,酶的催化也使一个呆板单调的人变得有趣,有情致。你看那个姿色平平面目呆板不解风情的女人,喝了酒之后就不一样了,喝了酒之后的女人两颊绯红面目生动,两眼灼灼放光,凭空地就生出千般妩媚万种风情来;你看那个原本平庸乏味的男人,喝了酒后一扫凡俗和猥琐,或才情横溢风趣盎然或丰富深沉意味深长,酒使他涅磐和升华,酒重新创造了一个人;我们还看到因利害因天长日久的积郁而角化而不近人情的人际关系,因了酒的缘故霎时冰解,生硬僵硬变得如水一般柔和多情。
生活如铁般坚硬,绕不过去,绕不过去的我们便拿出了酒,它让我们出位却不出格。酒就是这样一种酶,点化凡俗,使生活中的沉重亦幻亦真。故还是李白说得真切:五花马,千金裘,呼儿将出换美酒,与尔同销万古愁。
对于这样一个奇特又美妙的东西,你会拒绝吗?端起酒杯,座中有人说他从不喝酒,并且自始至终以他全部的聪明才智耐性坚韧,抵挡和拒绝酒。说实话,我打心底可怜他。一个人从不喝酒,从来都没有享受过醉意,永远以清醒面对,他怎能承受得了?!他怎不令人同情?!
酒乃千古风流。喝酒需要好的环境好的氛围,喝酒还需要一个好的对手,否则便唐突了酒。这个世界也许任何人都可以坐在一起谈政治谈交易谈婚嫁谈恋爱,却不是任何人都可以相对喝酒的。没有情致的人不配喝酒,否则,好端端的酒会喝砸了,煞风景:贪杯的人,见酒就走不动路的人不配喝酒,那是“酒鬼”;动不动就喝得红睁着双眼打老婆骂孩子惹事生非的人不配喝酒,那是“酒疯子”,喝了酒后没完没了地絮絮叨叨哭鼻子抹眼泪的人不配喝酒,那是“酒迂子”;喝酒整个地没感觉,好似就直接漏了下去,这样的人也不配喝酒,那叫“酒漏子”……那些喝酒时吆三喝四大呼小叫猜拳行令的,那些在酒桌上玩尽聪明才智,想方设法自己不喝专灌别人一心等着看笑话的,那些一喝酒就撒泼撒野打嗝放屁的,也不配喝酒……饮酒饮出惊天动地惊世骇俗的人的事,数千年来难以尽数。有“以天地为殿厦,以房屋为衫袍”、“一饮须一觚,五斗才解忧”,刘伶、阮籍的裸体醉歌放浪形骸一派,有“天子呼来不上船,自称臣是酒中仙”、“古来圣贤皆寂寞,唯有饮者留其名”,李白的丰沛阳刚豪放洒脱一派,有做县令时“公田之列,足以为酒”、归隐后田园菊下对月而酌,陶渊明的高古典雅风流飘逸一派……于今却是难得一见了。酒的原意,酒的最初的张扬人性的精神,被阉割被糟蹋被萎顿被失落,坠落在人文精神日渐萎顿的世纪夕阳下,坠落在泥沙俱下的生活中。
人觅好酒,好酒又何尝不在觅人?等到那性情中人、真性情人,才是酒的知己。有个美妙的话题叫做,是谁张扬了你的酒兴?我说,一定是那有情致的人,是有情致的人张扬了你的酒兴。喜欢高仓健的一个喝酒的镜头:边远的渔村,高仓健与妇人辞别,妇人倒酒,高仓健饮酒,妇人再倒酒,高仓健再饮酒,如是者三,然后,他取过酒壶,向杯中斟满,拉过妇人的手,把杯子放在她手中,妇人双手捧杯,饮尽,无言,窗外漫天飞雪。苍凉人生,至情至性,有了酒和女人的映衬,就格外地意味深长起来。还喜欢《红楼梦》中贾宝玉的一次喝酒,旁边就有黛玉、宝钗等一干人语带机关,表面上好似什么都没有,却又都悄悄地使着那股子暗劲,说着冷酒热酒的话,这才叫世俗,才叫入味,才配拿来下酒。多少年后,再端起酒杯,已是物是人非,哪里还有那么玲珑解意的人儿来陪你喝酒?

